赛博20、与更多惨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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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复不忍再看,转身离开。 脚底却发飘。一个踉跄,险些跪倒在地。 窗外,灿绿色的炫光仿佛更炽盛了,摇晃着映进文复眼中,整个世界随之缓缓扭曲、融化。 如同一潭望不到尽头的、腐败的烂泥,包裹着,吞噬着。 填塞所有孔窍,让他只能在腥臭中窒息,逐渐死去。 周围明明没有任何人,文复仍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猎手盯住的小虫子,恶意铺天盖地。 必须……必须先逃离那群恶心的狗。 文复艰难地扶住墙壁,朝其他房门走,掌心一片湿滑。 那个森冷的声音,在耳边阴魂不散。 “……让你的家人付出代价。” 仅仅出于不知所谓的恶趣味,游执乐就对原队做出……那样残虐的恶行。 那么自己…… 只有哥哥丢了半只耳朵,堪称奇迹般的仁慈…… ——这可能吗? 文复越想,心底越擂鼓般不安。 一股莫名的寒意催促着他,拼命挪动沉重的双腿,加快脚步。 跌跌撞撞地前进,胡乱推开一扇扇房门。 他不知道自己是更想看到什么,还是更害怕看到什么。 巨大的惶惑之中,只能机械性地重复动作。 打开一个个相似的房间。 直到。 “砰!” 沉重的推门声,吓了里面的男孩一跳。 他从一堆大大小小的屏幕后面弹起来,慌乱地摸索桌面,“咔啷”一声,手枪却掉到了地上。 看清楚推门而入的人之后,慌乱的神色立刻过渡到欣喜:“爸爸,你回来了!” 摇晃的视界慢慢凝聚、稳固。 文复扶住门框,用力甩甩脑袋,迟疑了好一会儿,才总算找回焦距,艰难地看清面前的脸。 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,正从一张长桌后绕出来。 他初具成年人的身量,体格还没跟上,创源生科的制服下,腰身勒得纤细单薄,和漾着笑的脸蛋一样漂亮。 文复勉强挤出一个苦涩的笑:“不,我是……” “嗯嗯,我不是认错人了,我知道,爸爸不是我基因上的‘爸爸’。”凯斯笑盈盈地点头,打断叔叔的话。 他背着手,步履轻快地走到文复面前,略微踮起脚,关切地打量那只刚痊愈的耳朵。 神态自然无比,与这栋房子里,其他人被迫承受罪恶的痛苦迥然不同。 自然得透出诡异。 文复不适应被他骤然拉近距离,下意识后退一步,抬手捂住那只耳朵。 那个地方,好像又开始痒了。 “……那你刚刚叫我什么?” 见他神态抗拒,凯斯撇撇嘴,同样退后几步,走回桌边,不耐烦地解释:“爸爸不知道吗?妈妈亲口说的,最开始,她是对爸爸感兴趣,所以,按照嫡庶规矩,‘叔叔’才是正室,就应该是妈妈所有孩子的爸爸。 “至于我的那个‘爸爸’,他是你们的小叁,得算妈妈的侧室,我应该叫他二爸。 “然后……” 滔滔不绝到这里,凯斯突然卡了壳。 他缓缓睁大双眼,漂亮的金色瞳孔深处,闪过一阵杂乱的波纹。 ”不……”男孩低低呻吟着,撑住桌子。 他竭尽全力,才颤抖着迈步,将自己摔回椅子里。 那张完美精致的脸蛋上,逐渐浮现出一个极度痛苦的神情。 凯斯喘着粗气,蜷起两条长腿,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膝。 “你……”就算刚听过那套毫无廉耻的言论,知道凯斯已经被游执乐玩弄得不人不鬼,程序随时可能由于逻辑冲突宕机,文复仍做不到旁观侄子受罪。 他咬咬牙,赶上两步,俯身查看凯斯的状况:“你怎么了?” 凯斯没理他,只抬手抓了抓脑袋。 用力之猛,硬生生拔下来几簇乱发。 “然后……然后是什么来着。” 凯斯磕磕巴巴地念叨着,将自己的头发胡乱塞进嘴里,一点点咀嚼。 “妈妈说过的……应该是…… “不……不对,我好难受……我应该……” 男孩肩膀纤薄,在制服下撑出一个脆弱的弧度。 “凯斯,你……”文复手足无措,只能试着去拍他的背。 凯斯浑身剧震,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,攥紧文复的袖子,朝他扬起小脸。 不知何时,已经泪眼婆娑:“我好难受……爸爸,我想要妈妈…… “呜呜,她可以让我不难受,我好想妈妈……帮我找她过来,好不好,爸爸……?” 泪珠剔透,滑过瓷白的脸颊,一颗颗坠在文复手背,烫得他哑口无言。 任何想说的话,刚跑到嘴边,就被消融成叹息。 文复只能轻声哄他:“好,好,我马上去帮你找妈妈。” 得到“爸爸”的许诺,凯斯这才抽噎着点头,慢慢平静下去。 他仍抱着双腿,默默把脸埋回膝盖之间,没再发出任何声音。 唯有膝头的布料,正一点点被洇湿。 昭示出他的眼泪还没有止歇。 文复想要开口劝慰,却不知自己能从哪里说起。 告诉凯斯他父亲的凄惨处境,爷爷的下落不明,还是捅破他“妈妈”的心狠手辣? 说到底……这只是个刚离开培养仓不到一个月的孩子。 他对现实世界的认知还太浅薄,降临在他身上的遽变又太残忍。 文复清楚记得,出于父亲的影响,文亦给凯斯定制方案时,格外强调过对家庭关系的珍视。 在这个崩坏的现代社会里,这是极少被关注的性格条目。 但凯斯……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什么叫“家庭”,就被游执乐粗暴地横插一脚。 侄子变成现在这模样,到底,程序已经被污染到哪种程度…… 那种无可奈何的愤怒又开始咆哮。 文复却仍是无计可施。 男孩的身体尚未完全长成,就在日复一日的改造与折磨里煎熬,耐力实在不够。 哭了一会儿,凯斯就哭累了,就着这样的姿势,斜斜倚在椅背上,悄然睡去。 即便在梦中,他也睡得并不安稳。 长睫始终颤着,时不时还渗出两滴清泪,慢慢滑进他发间。 文复狠狠心,谨慎地从他手中抽走衣袖,尽量放缓脚步,绕过凯斯,走向长桌后面。 他想来捡刚被凯斯碰掉的那把手枪。 他很清楚,这种口径的热武器,要不了银发人的命。 但……也许等到上床,趁那个女人沉迷在和自己的淫戏里,也许,他会找到自己的机会。 文复这样想着,走到桌后,正要弯腰找枪,目光忽地凝住了。 打开门时,凯斯摆弄着的那堆屏幕,还在工作。 正朝他脸上映出盈盈微光。 上头是许多风格近似的小格子,团簇在一起,围绕着正中间一个单独的屏幕。 稍微仔细一瞧,文复便发现那堆小格子细节差异很大。 林立武器的射击场,挂着玩偶的卧室,甚至有个格子里,盘踞着占去大半空间的浴缸。 很快,他还看到一群嬉闹的狗,在它们爪下,一名健硕的男人跪趴着,被吓得淅淅沥沥尿了一滩。 他立即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什么。 文复再顾不上地上那把枪,深吸一口气,小心翼翼握住光标,眸底闪烁过无数细小的数据洪流。 多亏当初为了适应卧底工作,特意装载过最尖端的数据处理元件,很快,文复便破解了这套监控系统。 中间的主屏幕上,映出一间书房。 画面十分清晰,能看见凯斯呼吸时,均匀起伏的胸膛。 接着,切换成一个伫立着医疗舱的房间。 一道文复无比熟悉的背影正跪在地上,赤身裸体,用舌头一寸寸仔细擦拭地板,将灰尘全部咽进肚子里。 动作间,眼睑半阖,没有屈辱,只透出无尽的麻木。 文复心中抽痛,不忍心细看,立刻将主屏幕换到下一个房间。 再是下一个。 他顾不上查看这些房间中,有没有藏着游执乐或公司的更多把柄,竭力寻找父亲。 可翻来覆去,竟然没有半点踪迹。 第二遍一无所获后,文复只觉得整个胃都沉沉坠了下去,坠得他眼前发黑。 恍惚间,他又想起游执乐的那句话。 难道说……家人的代价,就是父亲的命吗? 不对,不对…… 游执乐嘴边总挂着什么周边,什么代餐的话。 那个恶魔,很喜欢这种对自己刻意表达深情的把戏。 怎么可能在他离开的时候,真下手杀掉他的家人? 文复定定神,不甘心地开始第叁遍搜寻。 哪怕……哪怕知道家人落在她手里,只会有痛苦与更多痛苦。 但文复坚信,只要大家还活着,就总有被救出去的那天。 总有将一切公之于众,让游执乐受尽惩罚的那天。 他实在没有其它办法可做,只能这样咬牙切齿地想着。 突然,竟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—— 穿一袭领星制服,垂落的银色长发用发带松松挽住,在身后坠着。 摄像头下的脸,同样清冷疏离,翠绿的眸子无悲无喜,似一捧无意划过人间的月华。 亚历克斯。 ——他怎么在这里? 文复骤然紧张起来,一时,顾不上继续搜寻父亲,紧紧盯着亚历克斯闯进来的那扇窗户。 然而,那里没再出现第二条身影。 亚历克斯同样没有半分等待同伴的意图,扫视周围一圈,便径直朝房子深处走去。 明明刚刚还在殷切盼望这个救星,但见到他真正出现时,竟是独自一人,文复实在高兴不起来。 他提心吊胆,依次操纵着不同房间的摄像头,确保自己一直看得到亚历克斯的行动。 屏幕上,亚历克斯似乎很熟悉这套房子的布局,没像文复刚才那样,无头苍蝇般到处乱闯。 而是目的明确地拐过回廊,推开房门,走进一个房间。 不知为什么,亚历克斯身形陡然一僵。 他就那样在门口愣了两秒,才重新抬步进去。打开房间里的灯。 出现在文复眼前的,总算不再是夜视成像。 刹那间,文复只觉得自己浑身血液都在倒流,涌向喉咙,带来满嘴腥甜,手脚却冰到发麻。 这个房间,他之前并没错过。 只不过,在他检查时,以为只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卧室。 稍微特殊些的地方,就是墙上还挂着玩偶,这种童真的摆件,和游执乐平时的狠辣实在反差太大,当时,甚至惹出过文复一声嗤笑。 如今,灯一亮,他才发现不对。 大概是由于骤然出现的光亮刺激,挂在墙上的“玩偶”,艰难地扭动起来。 这居然是一个活物。 或者,准确说,是一个活人。 一具发育成熟的男体,被贴着锁骨末端,削去双臂。 断处被精心处理过,覆着植皮,光润无瑕,看不见半点瘢痕,仿佛他天生就是这样残缺。 底下,贴着骨盆走向,两条腿被精细地卸去,只剩下一个倒叁角的小腹。 找不到半根毛发,阴茎也齐根切掉,同样光洁无比,一片白嫩。 唯一不和谐的,便是一个不足尾指粗细的小孔。 导尿管没入其中,撑开那点粉色的嫩肉,露出极短的一截,末端还打着结,漏不出半滴液体。 但即便下体处理得干干净净,睾丸偏被恶趣味地保留着。 彩绳束成花哨纤细的大蝴蝶结,将整个囊袋固定在会阴之下,成为整具躯体的最低点,红鼓鼓地坠着。 勾引所有看客去把玩。 想必,手感一定软韧且饱满。 而这样一具畸形的身体,全靠两根腕口粗的棍状物,从口腔和肛门分别插入,挑起全部体重,被强迫着弓腰挺胸,以一个极其辛苦的姿势,挂在墙上,动弹不得,顺便展示出胸腹每一寸发育良好的肌肉。 浑身上下,都透着一种病态的、被人为雕琢出的完美。 只有右胸前,赫然躺着块淤血般的乌痕,乳头肿得老高,还有些撕裂,摇摇欲坠,破坏了这份完美,更添几许凄艳。 境遇如此残忍,他竟还在呼吸。 仍然活着。 亚历克斯小心靠近,这个“玩偶”听到脚步,挣扎着,转了转脖子。 喉咙里的固定杆不知道捅了多深,严重限制他转头的幅度。 画面上,只能映出他小半张脸。 但文复看清楚了。 无比巨大的恐惧漫过头顶,连呼吸都成为一种酷刑。 挂在墙上的玩偶,脸庞被固定杆撑得变形,但眉眼分明,还是原先的样子。 这是…… ……他的父亲。 原来,游执乐所说的“代价”在这里。 原来,这才是他叛逃之后,必须由家人付出的,“代价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