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
随后,楼观感觉到有温润的灵光在自己眉心一点,一道熟悉又温润的声音响在他耳侧,让他倏然睁大了眼:“楼观,清明神识,调整灵息,你快要入障了。” 应淮的声音让楼观的心脏重重一跳,但他来不及想其他了,只依言在灵法的帮助下迅速调息起来。 五道剑影从应淮身后分出,一道罩着楼观,剩下四道自下而上,划过天际,镇在这个边陲小镇的四角。 蓝色的灵法瞬间铺满了整个城镇,在大地之上闪烁了一瞬。 应淮大概探过了镇子的情况,稳稳落在人前,轻轻抬起手,冰天雪地之中忽然长出了一片翠绿的竹林。 人群中有人认出他来,大喊了一声:“渝平真君!” 应淮朝着人群行了一个长礼,开口道:“诸位受惊了。北地此番蛊祸阴险蹊跷,其中种种并非常理,渝平在此立下血契,七日之内给各位一个交代,还望诸位见谅。” 话音刚落,应淮指尖也跟着渗出一点血色来,滴落在竹荫地上。 血红色的咒印在地上闪了三闪,应淮又抬起了手,指尖轻轻勾了勾,像是在穿针引线。 人们没看出他在做什么,但是渝平在人间终究很有威信,便有人开口问道:“敢问真君这是在……?” “为亡故之人缝合尸身。”应淮温声道,“亡故之人受了许多苦痛,好歹得体面离世,我会想办法为他们求些来生福报。” 人群静默了片刻,只有应淮清润温和的嗓音响在每个人耳侧。 一个年迈的老人忽然跪下了,小声的啜泣声响了起来,很快连成了片,许多人也跟着纷纷跪下。 渝平走过去扶起了第一个跪下的老人,说道:“莫跪,你们受苦了。” 说完这些话,应淮回过头来,看着案上那三根断指,把他们小心收敛了起来。 他蹙了蹙眉,对身后的镇民道:“还请诸位等我几日,万望保重,告辞。” 说罢,他开了一道阵门,带着神志不甚清醒的楼观走了进去。 楼观这段时间失的血太多了,只能吊着一口气靠着不同的疼痛来让自己清醒。 应淮给他定心的灵法又镇痛安神的功效,如今失去了疼痛的刺激,楼观双腿一软,险些栽在地上。 应淮扶了他一把,发现楼观竟然借力攀上了他的胳膊,血瞬间染透了他的袍子。 这孩子…… 应淮心里一惊,自从一年多前他回云瑶台之后,无论自己怎么哄他都极有分寸感,很少有这般不加避让的时候。 他见着楼观这样,他瞬间明白他真的是连站都站不住了。 很难说清那一刻他的心里究竟是怎样的心情。 应淮皱了一下眉,直接把楼观打横抱了起来,楼观几是乎昏昏醒醒,直到应淮在自己的幻阵里置了一间空宅,把楼观放在榻上,楼观才从骤然离开的温度里清醒过来。 楼观抬起眼,正对上应淮的目光。 那一刻,楼观觉得荒唐极了。 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死了。 楼观想说“你真的回来了”,可是话到嘴边,他的嗓子却发不出什么声音。 应淮在他身前蹲下身,华袍散落一地,像随意掷散在地上的墨色书卷。 他捧起楼观的手,想为他接上断指,却发现楼观的伤口处全部发红变紫,像是被毒素渗透了一样,正在迅速扩散坏死。 “你这……”应淮握住楼观的腕子,用灵法朝他身体里探了探。 血液里满是各种蛊药残余,各种毒素跟在他身体里抱团儿似的,不要命一般聚在一处。 不要说那些生了病的人只剩一口气了,楼观现在恐怕也只剩一口气了。 应淮把怀里收敛的断指拿出来看了一眼,创口处已经因流淌出来的毒血腐蚀溃烂,坏得几乎不成样子,恐怕接不回去了。 楼观想开口说点什么,可是他的嗓子太哑了,只勉强用口型说了句:“别看了。” 他想抽回手腕,把溃烂的伤口藏起来。他的脸上还挂着好多血,再狼狈的相逢也比现在要好了。 可是他使不上力,应淮也没松手。 源源不断地灵力涌进楼观胸膛,温柔地冲开各个关窍,一点点给他化开体内的毒素。 应淮简直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了,一向能言善辩的渝平真君一边给他清着淤毒一边问他:“怎么不听话,怎么自己一个人下山来?” 楼观在铺天盖地的疗愈灵法里好不容易找回一点自己的声音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哑着声答道:“……你不见了……他们……疑你。” 那一瞬间,应淮手中的灵力顿了顿。 久别重逢的欣喜和长久以来的愧疚与恐惧都翻涌在心底,楼观猜不出此刻的自己在应淮眼中是什么模样。 他也有些不敢去猜,不敢去想。 他因为应淮一瞬间的停顿慌了神,忙道:“……对不起。” “对不起,是我太冲动,我太任性,我不够成熟还擅自插手许多事,我控制不住我自己的情绪。” 楼观的手还在流血,颤着声一遍遍道:“对不起,是我错了。” ◇ 第91章 夙情难怨植心堪怜2 应淮轻轻松开他伤得太重的手,打断他道:“楼观。” 楼观抬起眼,看着应淮投过来的目光。 这许多年里,他一直是想见他的。 可是他现在并不是很想让他见到自己,偏偏此刻他一直看着自己的眼睛,自己却看不透他的神情。 楼观终于败下阵来,悄悄偏开了眸光,又听应淮道:“能告诉我你究竟听见了什么吗?” 楼观知道应淮已经出面处理此事,肯定要将前因后果了解透彻,便把前后过程详细说了。 末了,他补充道:“无论如何说,我都杀了人。若是他们要我偿命,我绝不为自己开脱。” 楼观想从怀里把他没发完的药拿出来,抽手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都不在了,只能说道:“我身上还有没发完的蛊药。虽然还不够完善,但是应该还有用,你……” 应淮蹙了蹙眉,突然起身用手掌虚掩上了楼观的下半张脸。 “别说这种话。”应淮坐在榻沿上,用额头抵上楼观的额头,灵台处灵力最盛,最能安抚人的神识。 “楼观你知道吗。”应淮轻声道,“躲开和回避都能卸去许多的负担,想要回去一遍遍面对现实,是要下很大的决心和勇气的。 “倘若我没有赶过来,你也没有插手此事的话,这座城镇的所有人大概都会因为这种病死去,除非极个别的人身体情况特殊,能抗住这种蛊虫。” 应淮让开了些许,用指肚轻轻擦去楼观脸颊上沾染的血迹:“但是现在他们活下来了,对活下来的每一个人来说,你都是替他们圆上了一个余生。 “这个地方的历史、文化、信仰,会随着这些人生命的延续继续流传下去,虽然我们不可能阻止每一种病的发生,可是又有一种蛊找到了抑制的解药。 “你刚刚入世,又是声尘,听得见的东西远比旁人多,想的也远比别人多,你能一遍遍惦念着旁人内心如何痛苦,能不能也想想怎么减轻一下自己的苦痛,别总是想着为难自己好吗?” 应淮只身入世三百年,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魂魄。 悲欢离合,聚散无常看了千百回,有人说渝平真君是不同于色尘的第二双眼睛,是独立于五尘之外的第六尘。 他怎么可能不了解楼观的苦痛呢? 他走过很多地方,也救过很多人。 还从没见过有谁傻得跟楼观似的,只因为自己救了他一回,便从那么小一点儿就问他为何要入世,长大了就跟他说想要理解他的走的路,等有一天撞得头破血流了,还要跟自己一遍遍地说“对不起”。 他心里也跟着闷痛,像是暴雨前的天空,密密地织了一层雨云。 明明在他小的时候,自己就同他说过,相信他会有好多好多善报。 灵台处的灵光温润,楼观的身子却变得更僵,一动都不敢动。 他的眸光垂落,能看见应淮的鼻尖和薄薄的上唇。若是他抬起眼,又能看见应淮近在咫尺的眼眸。 缠绵又隐匿的红尘是一场独属于他的劫数,是他只能对自己开诚布公的秘密。 偏生他躲不开,还撞不破。 楼观眼睫上还挂着血,他轻轻眨了眨,忽然觉得湿润一片。 是血吗? 总不能是眼泪吧。 楼观心头一颤,猝然深吸了一口气,生怕自己落下泪来。 他本就满身狼狈,若是再哭一回……在自己念了许久的人面前哭上一回,便太不好看了。 楼观张了张唇,早就觉得自己看不清眼前之人了。他想开口喊他的名字,可嗓子里全都是渗出的血迹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 温热的指肚蹭过他眼尾的时候,楼观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