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庸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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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章 庸医 暴雨滂沱。 就算是常年生活在江南一带的人,也有许多年不曾见过这般的景象。 天色漆黑,分不清白昼与黑夜。 闪电撕裂天空,雨水仿佛自天中倾泻般,尽数落在了人间。 荒野泥地也盈满了雨水,让沈苍等人的搜寻也分外艰难。 正焦灼无措时,一道闪电骤然劈落,刺破沉沉夜幕。 雨雾深处,缓缓走出一道身影。 是赵珩。 他正将季晚裹在蓑衣中,双臂环抱而来。 赵珩浑身湿透,衣袖拖曳于泥中。 首服已失,发髻散开,一头黑发披在身后,暴雨砸在他的周遭,顺着他的发梢低落。 明明应是狼狈之姿,他却似沉沉暗夜化身,与漫天风雨浑然一体,周遭肆虐的狂风尽数沦为帝王威仪的衬托。 沈苍一喜,正要上前,赵珩抬眼扫过来,漆黑的眼眸没有丝毫情绪。 众人骤然驻足,呼吸一滞,再无人敢动弹半步。 纷纷下跪行礼。 “朕带季晚回去,你留下,找到孟松台。”赵珩近了,于沈苍交代。 * 登上宝船时,早有侍从点燃了炭火。 整个室内干燥暖和。 又有侍从上前,送上干净的衣物,要为赵珩二人更衣。 赵珩不肯假手于人,轻轻将季晚放在柔软的被褥中,再亲手为季晚更换了浑身脏污湿透的衣衫,擦拭湿发。 待为他洗净首脸污渍时,才瞧见他那被槐树的朽木扎得鲜血淋漓的手。 忍不住心头又是一阵痛。 他命人去了镊子、纱布与烧酒过来,在灯下细细挑尽那些碎木小刺。 那些倒刺碎木陷入肉中,每一根被拔出来,便涌出新的鲜血。 鲜血顺着他的手掌蜿蜒而下,成了密实的网,把他的手腕与赵珩的手掌全都绕在了一起。 十指连心,明明应该是剧痛,可他却一声不吭。 “孟松台到底与你说了什么?”他低声道。 无人回答,一片死寂。 季晚半靠在肘枕上,双眸微敛。 像是醒着,又像是已耗尽了所有的精力,真的如他所言,累得已经即将昏昏睡去过去。 花了许多时间,终于将他手中的那些木刺全部挑尽。 赵珩命人取了干净的清水,将血污擦掉,又淋上烧酒。 那么烈的酒流过伤口,应极痛。 季晚却也只是一抖,再不挣扎,任由赵珩给他敷上伤药包扎。 待一切处理整齐,赵珩这才起身更衣。 两侧静立的侍从终于得到了机会,悄然上前,为天子换掉了湿衣,将天子收拾整齐。 即便是这样的时刻,赵珩也不肯移开视线,就站在软榻对面,紧紧盯着季晚。 待侍从为他换好最后一件衣物,不等再收拾,他已上前将季晚打横抱起,踹开寝室之门入内,将季晚妥帖地放在了床上。 床是早就暖热的。 被与褥柔软如云,将季晚温柔地包裹,他在里面翻了个身,蜷缩成了婴儿的模样,似静静睡去。 片刻后,赵珩也过来躺下,就在季晚身后,把他拢在自己怀中。 季晚很安静,又很温顺。 靠在他怀里,任由他全然抱着,一动不动。 从赵珩的位置,可以看到季晚那修长的脖颈如天鹅般垂成美好凄婉的弧度——一如过去那许多日夜在他怀中时一般。 人终于重回他的怀抱。 ……应该是稳妥了。 但心底有些慌。 后悔吗? 赵珩又一次在心底问自己。 利弊取舍,纵横捭阖,统驭人心……这本就是帝王之术。 一路行来……每一次筹算,每一次谋定,都在掌握之内,都在意料之中。 所有的一切,哪怕是江山、哪怕是权力、哪怕是人命,也不过都是些棋子,摆在名曰天地万方的棋盘上,进退走向任由掌棋之人定夺。 为达目的。 牺牲是可以的。 舍弃是可以的。 获得与失去本就是权谋的一部分。 哪怕他在这棋盘上失去过至亲与过往的自己。 他从不曾后悔,也从未曾后悔过。 可唯独这次…… 早知南川并不存在,早知松台积怨深重。 受了松台几句言辞挑拨,入了心魔,竟放任事态发酵不可收拾。 他想要什么呢? 想要季晚无路可退,想要斩断他心底那不安分的野望,想要他完完全全、彻彻底底只属于自己。 现在。 他做到了。 只是他赢了棋局,却输了人心。 夜深了。 闪电少了。 太湖上风雨不曾停息。 白日宁静温和的湖面掀起滔天巨浪,一次次地怒吼着冲击而来,又在船身上拍得粉碎。 寝室内烛火随着船体晃动而摇曳。 明明暖着,明明亮着。 可季晚的身上冰冷刺骨,一片死寂。 “季晚……”赵珩轻轻唤,“晚晚。” 季晚没有回答,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,证明他还活着。 赵珩没有再说什么,吻了吻他的脖颈,然后吹熄了床头的灯,紧紧抱着季晚,坠入梦乡。 * 风雨不歇中,季晚终于在半夜时烧了起来。 起先只是浑身冷得发颤,很快便迅速地热了起来,体温变得滚烫。 赵珩惊醒,提灯去看,季晚面色苍白,脸颊上却升起不自然的红晕,眉心紧紧拧在一起,整个人也缩成一团。 明明烫得惊人,却又好似在冰窟里一般,迷迷糊糊地喊冷。 船上有大夫,喊了过来。 那大夫也似被梦中惊醒,淋了一身的雨,迷迷糊糊号脉后,对皇帝回禀道:“这位大人脉象上不是风寒,倒像是心力耗尽,内外交困——” 赵珩一把揪住了大夫的衣领提起来。 “你胡诌什么?!”赵珩盯着他咬牙问,“他周身滚烫,却又畏寒发抖。这不是风寒是什么?!” 那大夫瑟瑟发抖:“容、容草民再探。” 大夫吓坏了,又去号脉,片刻后改口说是风寒,让人带下去开方用药。 又过一会儿,药熬好了端上来。 赵珩将人抱在怀里喂药。 季晚却不肯喝。 昏迷中眉心紧蹙,牙关紧咬。 “乖乖……喝了药,便好了。听话。”赵珩哄他。 季晚梦呓了两句含糊话,赵珩凑过去听。 就听他道:“三春姐……” 赵珩一怔。 又听季晚道:“对不起。” 赵珩一僵,端着捧着药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 又过了片刻,他将那碗苦涩的汤剂倒入口中,捏开季晚的嘴唇,亲吻上去,如数渡给了季晚。 擦拭季晚嘴角残留的药渍后,他将季晚抱在怀中,斜靠在床榻上。 雷声与闪电交织。 时而震颤得宝船发颤。 时而照亮昏暗的天边。 这一整夜,赵珩没有入睡,直到季晚的体温逐渐回落。 他似终于熟睡了,梦呓也少了些,赵珩将人在被子里裹好,从寝室出来,行到甲板上。 雨还在下,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 沈苍回来了,浑身湿漉漉的,站在甲板上。 赵珩居高临下问:“孟松台人呢?” 沈苍道:“没走远,像是失魂了一样游荡,属下等捆了回来,关在下面的货仓里。陛下可要提审?” 赵珩道:“不审,暂且关押。别让他自尽。” 沈苍得了令要退下,又听赵珩说:“从今日起,不准有人再提起孟三春、孟松台还有南川。违令者,即刻诛杀。” * 暴雨一直没有停。 季晚的病情反反复复,有时候好了,又忽然会烧起来。 意识也是时清醒时昏迷。 大夫换了好几个,无用的都让天子撵下了宝船。 最后一个大夫是让沈苍从杭州府要来的,听说是个什么名医,还曾师承过倾星阁。 那大夫白发苍苍,颇有些活久了不怕死的勇气,进来便道:“这病,老朽看不好。” 赵珩气笑了:“一个风寒,你们这些庸医是真心一点办法也没有?” “皇上明知病因不是风寒,却硬要作风寒来治。病根没除,再是拿药压退高烧又不是还要再烧起来?” 大夫梗着脖子回,“心病还要心药医,谁来都看不好,就算是圣手宋苗舟来了,也是这个道理!” 大约是大夫铁骨铮铮,又或者是他提了宋苗舟。 赵珩终究是没治他大不敬的罪名,让人把他赶下了船。 到了中午时,宝船终于扬起了帆,自太湖入钱江,在宁波港休整片刻,一路扬帆走海陆数日内直抵天津港。 一路有人照看季晚,季晚的烧终于渐渐退了,整个人也恢复了一些。 等到天津,整个人竟有了几分精气神,可在舱外站立行走片刻。 赵珩更笃定之前那些大夫多是些江湖骗子。 到天津港时,没有雨。 天气蔚蓝,海鸥翱翔,海上可见点点白帆。 让人心胸辽阔。 赵珩搀扶季晚出仓看海,又指已逐渐近了的直沽口:“从那里上岸,再行陆路,一日可回京了。” 季晚不语。 他这些天来都是如此,也说话,很少,声音很轻,懒懒的像是没什么力气。 赵珩静静看他。 他犹记得那个小心翼翼拨开窗帘,便是偷窥一眼宫门外的世界也欣喜异常的季晚。 记得那个于夜色下提起一网兜银鱼,笑得畅快的季晚对他道:“我捉到了!” ……而即便如今阳光明媚,远景绝美,是多少人一辈子也难得一见的海天奇观,也似乎不能引得季晚一个瞩目,再让他发出什么爽朗的欣喜感慨。 赵珩忍不住抬手擦了擦季晚还带着青色的眼下。 季晚睫毛微微颤了颤,抬起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像是要看他,可眼神却又失焦似看向了别处。 心力耗尽,内外交困…… 没有庸医。 只是他赵珩……自欺欺人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