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(2/4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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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2章(2/4) 护卫察觉自己失言,羞愧难当。 裘得索不多追究,只问:“雷夫人现在何处,可休息了?” “还在空空小筑,”护卫道,“我见正盟中人往来传递事务,应当并未休息。” 雷夫人的确没有休息。 尽管夜已深,但她却还坐在院中石凳上,擦拭着自己的铁枪。 这把枪今天已要了三条命,值得好好擦一擦。 裘得索来时,铁枪已擦得雪亮。 在四面灯笼烛火映照下,好似一道火链握在雷夫人手中。 裘得索拖着瘸腿,笑嘻嘻地走上前来,抱一抱拳,朗声道:“好枪,好枪!” 雷夫人见他这圆滑市侩的模样就想笑:“我的枪再好,又怎能比裘家主拍马屁拍得好?” “非也非也,”裘得索严肃道,“正因枪好,才给裘某拍马屁的机会,所以说到底,还是枪好!” 雷夫人哈哈笑起来,指着另一石凳邀裘得索坐下。 裘得索从善如流,屁股刚坐稳,嘴就已张开:“夫人在这住的如何?” “我年少时与一闺中朋友出门散心,路过一庙,听里头说什么万般皆是空,”雷夫人道,“你这千般园里的空空小筑,难道是由此而来?” 裘得索笑道:“夫人想的不错,正是如此而来。” 雷夫人道:“只是我听说的是‘万般’,怎么裘家主的园子却是千般园?” “因为空空的小筑,也并非真的空无一物。”裘得索小眼挤了挤,“所以千般自然也不是万般。” 雷夫人听得这解释,不由笑道:“裘家主真是颇有,嗯,文采!” 裘得索忽然很感动地看着她。 雷夫人惊讶道:“怎么?” “夫人,”裘得索感动道,“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用‘文采’夸赞我呢!愧不敢当,愧不敢当!” 雷夫人失笑:“这有何不敢当?” 裘得索道:“因为起名的本不是我,是我一个熟人。她偶尔来千般园,我便叫她来替我起名字。” 雷夫人笑道:“能给裘家千般园起名字的,想必是很熟的熟人?” “不错,”裘得索高兴道,“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。” 雷夫人的眼神柔和许多:“我知道。” 好朋友。 这难道不是一个无论何时想起,都会令人笑起来的词? 裘得索道:“夫人知道?” “我并不知道你说的是谁,”雷夫人摸着铁枪,“我只是知道,人的一生最幸运的事之一,就是有一个能让你和她讨论该给自己的东西起什么名字的好朋友。” 裘得索深知她所说是谁,想起方锦,心中难免发热。 不由道:“夫人也有最好的朋友。” 雷夫人道:“我的确有。” 裘得索笑道:“她是不是也同夫人想过,公孙世家的园子里的东西要有什么名字?” 雷夫人没有回答。 半晌,她忽然道:“我当年,曾为一玩意儿的名字与我夫君争吵不休,写信同她抱怨。” 想到方姨在读书这方面,与自己实在不相上下,裘得索不由捏一把汗,小心问道:“那夫人的朋友是如何回的?” “她回信说,自己起名的能耐,就像她下棋的能耐一样,臭的够呛,但幸好在这件事上还算有些经验,”雷夫人想起这事,仍会露出笑容,“她说若有不懂的事情,不如就去翻书。翻千古流传的书,总能找到我夫妻二人都喜欢的字来用。” 裘得索狠狠地替方锦松了口气:“这可真是……呃,明智,明智!” 雷夫人道:“所以我夫妻二人一头扎进家中藏书阁里,翻了两天两夜,终于翻到一句话,我虽不爱读书,但那句话却一看就很喜欢。” “哦?” 雷夫人轻声道:“‘与日月齐光’。” 裘得索心中忽然一动。 雷夫人手抚铁枪,微笑道:“所以那玩意儿就叫‘明’。” 裘得索心中不知是何滋味,只觉一阵震荡翻涌,嘴唇动了动,却未能吐出一句话来。 雷夫人道:“能有与你分担烦恼的朋友,这难道不是世上最高兴的事?” 裘得索看着她,终于吐出声来:“这永远都是的。” 顿了顿,狠下心来,又道:“夫人有这样的朋友,公孙少家主必定也有这样的朋友。” 雷夫人淡淡道:“自他父亲死后,他便知世上还有人情冷暖这一桩事。所以他的朋友并不多,我想,小甲应当算是头一个。” “段大公子难道不算?”裘得索问道。 雷夫人猛然侧头,目光如雷电一般看着他。 半晌,她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。 裘得索找补道:“只是方才家里人忽然联系,说在野猪林外见到公孙少家主与段大公子一道进入野猪林,可却迟迟不见人离开,更无人从林中前往枫山与细林涧,这才多此一问。” 雷夫人仍旧带着笑。 只是握着枪的手在听到儿子的消息时猛然收紧。 眼神中也难掩凶狠之意。 裘得索被这视线看得后背冒汗,却仍装出市侩笑容:“我想,五大派之间,应当都是最好的朋友。” 雷夫人听得这句,脸上的笑容慢慢落下。 良久,她叹了口气:“本该是的。” 裘得索借机问道:“如今城内只剩镇山剑派,依我看,不如请晋掌门也来帮一帮,以免您操劳太多。” 雷夫人平静道:“不必了。” “哦?” 雷夫人微笑道:“因为晋孟君已不在捉月城。” 裘得索浑身一震:“可是——” 雷夫人又道:“不如说,他本就没有回过捉月城。” 裘得索悚然道:“什么?” “裘家主不必惊慌。”雷夫人慢慢地站起身,手中铁枪在半空中横扫而出,带起一阵凛冽的风,“晋掌门总要去自己要去的地方,就像那姓秦的小子与姓沈的小子一样。” 裘得索猛然站起身,眼神惊疑不定。 他震惊,因为雷夫人已知道秦嵬并没有死。 也因为雷夫人知道,这两个王八蛋此刻也并未停下追踪与寻找。 那她为何还在捉月城? 雷夫人好似知道他要问什么,微微一笑:“我在这里的原因,与你在这里相同。你我不在明处,暗处的人又怎会放心活动?死水是出不了真相的,唯有要水活起来!” 所以公孙明也要出捉月城。 池静波自然就奔向细林涧。 若没有令真相水落石出的证据,那便亲自来做将水搅活的那只手—— 雷夫人的铁枪一头落在地上,发出“当啷”一声响。 她看向裘得索,沉声道:“我虽不知尔等身份,但你来此查探口风,不过因事已到终盘。” 裘得索不敢说是,也不敢说不是。 所以他并不回答。 雷夫人不再看他,只提枪踱步至院中,背对着他,淡淡道:“你只需要知道,我当年未能保下我最好的朋友,如今,我自不会眼睁睁看着她的儿子去死。” 裘得索喉中发酸,哑声道:“夫人与那位朋友的情谊,实在令人动容。” “这不仅是因他是我朋友之子,”雷夫人道,“他即便是仇人之子,我也绝不会去要一孩子性命。” 裘得索怔住。 雷夫人转过头来:“因为公孙世家一向如此,因为祸不及家人,仇不及子孙。” 而唯一值得延续下去的,是对好朋友的情谊。 它可以如种下的一棵树,十数年过后,人已不在,但树却还在生长。 树荫仍旧会庇护死人留下的孩子。 裘得索岂会不明白这其中道理? 他们三个乞儿,难道不是因为当年这一棵树而走到现在? 沈云屏难道不是因为这一棵树,而昼夜不停地找了十几年? 而若无雷夫人与方锦种下的这棵树,又岂会有如今的公孙明。 若无公孙明,早在渡风城时,老铁匠说不准便已被灭口,秦沈二人更不知要经历怎样恶斗。 江湖万变,但心与情,无论多少年,多少代,千年百年,都是一样的。 裘得索两手抱拳,脸上全无半分谄媚圆滑,正色道:“故人之子,心意正与夫人相同。” 雷夫人一愣。 “公孙少家主,”裘得索的小眼中只有沉稳与笑容,“必定平安无恙。” 雪正在此刻落下。 * 第一片雪花落在公孙明的唇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