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8章 美好的一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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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8章 美好的一天 京海广播站。 “哎,你们听说了吗?”姜晚晚从门口进来,手里扬着两张小小的纸片。 “今天厂里请了市里的老中医专家坐诊。” “听说号可难抢了,我特意起了个大早,从李主任那儿磨来了两个号。”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,把其中一张号放在邻座女同事张莉的桌上,“明天下午咱俩一块儿去看看?” 张莉感激道:“那真的太好了。” 明天上午领导来厂子视察,广播站要上午要高质量播音。 偏偏嗓子这时候出了毛病。 不过张莉的担忧里,也隐隐透着一丝轻松。 因为明天负责主持工作的,正是业务能力出众姜晚晚。 这意味着张莉和其他几位同事,正好也可以休息一下。 角落里,刘翠花低着头,仿佛完全沉浸在手头那份厚厚的播音稿里。 她瘦削的肩膀微微缩着,手指紧紧捏着稿纸边缘,指节有些发白。 稿子上的字迹在她眼前模糊又清晰。 她机械地默念着,但一个字也没真正进到脑子里。 不,她不会让姜晚晚明天那么风光的。 她昨天下午,在厂子南边那片小树林里,她无意中发现的几株植物。 别人可能只当是野草,但刘翠花认得——那是甘遂。 小时候跟着爷爷上山采药。 大人千叮万嘱:“翠花,这东西叫甘遂,药性猛得很。” “根晒干了是药,但生用或者用量不对,沾一点就能让人拉肚子拉到腿软,可千万不能乱碰,更不能入口。” 刘翠花起身,走到自己的柜子前,从里面拿出一个不起眼的纸包和一个干净的搪瓷茶壶。 那是大家共用的茶叶。 烟草厂的福利,每个办公室每个季度都会分一斤茶叶。 现在这包茶叶里面并非全是茶叶。 混杂着一些被切碎、颜色略深的根茎碎末——正是她偷偷挖来并处理过的甘遂根。 她将滚烫的开水注入壶中,深褐色的液体迅速蔓延开来,一股带着泥土微腥和茶叶清香的、 “大家喝茶吧。” 刘翠花给办公室的每个人倒茶。 大家都见怪不怪了,平日里她没有广播的任务,刘翠花大多时候都是打杂。 她经常泡茶,这也不是第一次了。 张莉喝了一口茶吐了吐舌头:“这茶叶好换新的了,一股土腥气。” 另一人道:“有免费茶叶喝就挺好的了。” 刘翠花坐回角落,重新拿起稿子。 甘遂的药效今天晚上就会发挥出来,所以只要到了明天。 她就会证明自己。 ...... 深夜 刘翠花睁着眼睛,听着隔壁铺床板发出的声音。 夜很静,只有姜晚晚翻来覆去的动静和偶尔压抑的闷哼。 “唔……” 姜晚晚又一次掀开被子,摸索着爬下床。 这已经是第四次了。 刘翠花闭上眼睛,明天会是美好的一天。 天刚蒙蒙亮,刘翠花就醒了。 她轻手轻脚地坐起身,目光落在对面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姜晚晚身上。 “晚晚?该起床了。” 她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掺着担忧。 姜晚晚的脸色惨白,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。 她虚弱地摇摇头:“我...我可能吃坏东西了...” 话音未落又猛地弓起身子,“不行...我还得去...” 刘翠花看着对方跌跌撞撞冲向厕所的背影,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制服领口。 镜子里,她看见自己嘴角有一瞬不受控制的上扬,又迅速压平成关心的弧度。 “我去和李主任说一声,”她提高声音,“让张莉替你吧?” 厕所里传来带着水汽的回应:“行...稿子在我办公桌上面...” ...... 烟草厂走廊。 李主任的皮鞋在水泥地上敲出焦躁的节奏。 他第三次看表时,终于看见刘翠花从走廊尽头走来。 “小姜呢?” 他急得声音都劈了叉。 刘翠花小跑两步:“晚晚上吐下泻,根本起不来床...” “张莉也请假了。”刚赶来的办事员插嘴。 说来也怪,其他干事也没有来。 这时候已经管不了许多了。 窗外,厂区主干道上已经能看到黑色轿车的轮廓。 他一把抓住刘翠花的手腕:quot;你会操作设备吧?稿子总看过吧?quot; 刘翠花被他拽得一个踉跄,慌乱地摇头:“我不行的,我从来没...” 她装作诚惶诚恐的样子,一副她不想上广播台。 就是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。 “咔嗒。” 广播站的挂钟走到整点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 李主任几乎是把她按在了主播椅上。 他汗津津的手掌在控制台上留下指印:“开关在这儿,音量旋钮在这儿,念,照着念就行。” 不管如何先找个人顶上。 李主任不知道她的业务水平,只当刘翠花谦虚呢。 能够空降广播台的人,怎么也有两把刷子吧。 李主任看了一眼窗外。 厂子里面的黑色小轿车都已经开进来了。 李主任:“小刘,快快快。” 刘翠花按捺住心中的雀跃。 她打开广播电台的设备键,清了清嗓子。 整个厂子都传遍了她的声音。 她抓着稿子,一字一顿的开始念起来。 ...... 京海烟草厂·厂区主干道 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厂区。 祁厂长半个身子都探出车窗,正热情洋溢地向领导介绍着厂里的新气象。 他特意梳了个油光水亮的大背头,崭新的中山装口袋里还别着两支钢笔,阳光下闪闪发亮。 “领导们请看,今年我们厂引进了三条新生产线,” 他指着远处崭新的厂房,声音洪亮得像是要跟广播比个高低。 话音未落,厂区高音喇叭突然“刺啦”一声响。 紧接着传出一个女声:“京、京海烟草开始播...报...” 这声音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,每个字都带着可疑的停顿。 原本应该清亮悦耳的广播声,此刻活像台生锈的老唱片机。 时不时还蹦出几个带着浓重乡音的翘舌音。 祁厂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 他眼睁睁看着后座某位领导突然捂住嘴,肩膀可疑地抖动起来。 “今年我厂实、实现利税...” 广播里的女声突然卡壳,传来哗啦啦翻纸的声响,“利、利睡...” “噗嗤——” 后座终于爆发出大笑。 戴着金丝眼镜的局长拍着大腿:“老祁啊,你们这广播员是特意安排的喜剧节目吧?” 祁厂长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 他死死盯着百米外的广播站小楼,仿佛要用目光把那个该死的播音员烧出个洞来。 更可怕的是,广播还在继续作妖—— “下面播报今日、今日莅临...” 长达五秒的沉默后。 那个女声突然破罐子破摔:“那个,来视察的各位领、领倒...” “莅临指导”四个字硬是错了俩。 这下连司机都憋不住笑出了声,轿车差点开进绿化带里。 “有特色!真有特色!” 经济委的主任笑得眼镜都歪了,“老祁你这是要竞争今年文艺汇演一等奖啊?” 祁厂长攥着车门把手的指节发白。 他此刻无比怀念姜晚晚那把清泉似的嗓子。 那姑娘念稿子时,连枯燥的生产数据都能读出诗朗诵的韵味。 可现在广播站里坐着的这位,活脱脱是个照着拼音读课文的留级生。 最绝的是,当广播念到“全员劳动生产率提升15.8%”时。 那个女声突然倒吸一口凉气:“十、十五点发......” “是八!八!” 祁厂长在心里咆哮,差点把后槽牙咬碎。 他总算知道什么叫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”了。 昨天刚在领导班子会上吹嘘过“我厂职工素质全面提升”,今天就被当众扒了底裤。 广播站里,刘翠花的手心全是冷汗。 她盯着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,突然发现那些阿拉伯字母都在眼前跳舞。 原来广播员的工作也不是那么容易的。 “下、下面播报...”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不小心碰翻了搪瓷缸,半杯水全泼在稿子上。 李主任在门口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 厂区大道上,黑色轿车里的笑声此起彼伏。 祁厂长僵硬地转过头,他都不敢看领导们的脸色。 而此刻的广播里,传来最后一声带着哭腔的:“播、播报完毕...” 接着是震耳欲聋的“哐当”声——显然是有人一头栽在了控制台上。